给北京的一封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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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来过两次北京，第一次走的时候是几年前，那时还有些伤感，说这不是道别，因为我们还没有相见。那时我刚大学毕业，来北京找工作，待了几个月。起先是租房，后来没钱了，搬去和朋友合租，最后工作不顺，又不肯做别的，只能回家了。第二次来，就没离开了，但不舍的心全没了，只留厌恶。

第一次是2009年，我住在四惠东地铁站边的小区，每天睡到中午起床，去高碑店市场买菜。从租的房子出去，要穿过一条铁路才能到市场，我就爬上坡，望着铁路铺向远方，总是担心有火车过来，就着急地穿过去。北京的菜市场是很干净的，没有活禽就不臭，蔬菜摊摆得整整齐齐，颜色饱满，红的绿的一片片。不知道为什么，那时我总吃茭白，或许是做起来方便吧，用水洗洗，切片就能炒肉。北方肉贩也好，可以帮忙切成一片片，回家用温水冲一下，就可以下锅。后来我想起这段茫然不知前路的日子，总是想到茭白炒肉，味道很淡，除了盐，就想不起其他了。

我还是讨厌北京的，特别是这里的早饭，吃碗豆腐脑放盐就算了，竟然还要浇酱汁，那深棕色、黏糊糊的东西，看起来就可怕，至于焦圈豆汁这些恶名远扬的玩意儿，就不用提了。除了吃，几乎什么都让我讨厌。每次打车，都得提前问司机，××地方，您去吗？如果你不问，上车后被赶下来的概率太大了，就算有幸上了车，你也得理解司机的情况，他必须盘珠子听评书，以及找顾客说话解闷，如果你敢否定他在中南海的亲戚熟人，那你就必须接受是外地人的鄙视。不过好在我那时很穷，舍不得打车，不然非得被卷舌音绕晕不可。

那时候Grace也在北京，她开始住在我那儿。两个人挤一张床住了半月，她觉得不方便，就搬走了。她是我毕业后认识的朋友，同来北京，想着相互照应。那时她也跟我一样，没有工作，有时候搭地铁来看我，1号线的那头到这头，那时还只要两块钱。有一次她来，我请她吃水煮鱼，吃完我身上就没钱了，她身上也没钱了，我们走在小区里，那时北京的雾霾还不严重，天色湛蓝，薄薄的云散在天上。小区里尽是些闲人，老太太带着孩子，老头儿下棋，唯一可见的年轻人就是快递小哥，他们也忙进忙出，只有我和Grace无所事事，边走边晒太阳。我们那时并不是多好的朋友，但是北京城太大，有个人相互依靠，可以感到稀薄的温暖。

关于那时我们聊的什么，我已经忘了，但总是记得每次送她去地铁站迎面来的风。

无事可做的时候，时间总过得很慢，傍晚看人群从地铁口涌出来，橘红的晚霞布满天际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，一片一片的黑暗里，点缀着无数的光。那时我想，这么多房子，为什么我没有一间呢？那橘黄色的灯光后，就是一户狭小的住宅，住在里面的人，算是在北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就出门跑步，四惠东几个小区连在一起，没有围墙，路面又平，很适合跑步。晚上也遇过一些怪人，有个总睡在墙角的流浪汉。他衣着体面，只有晚上打开铺盖睡觉才看得出是流浪汉。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，是不是无家可归？他说不是。我问，那为什么要睡这儿？他说：“你不要问。”有时跑到路灯未及的拐角，总是加快脚步，觉得很可怕。没过多久，就听人说，有个女孩深夜回家时被抢劫并且死了。

我不敢再跑，反正冬天也快来了，总在家里窝着。那个收留我的朋友回了老家，整套房子里就剩我和一对情侣。他们俩白天出门，我一个人在家。他们有条狗，我帮忙看着。我把沙发拖到书桌前，成天窝在里头看书，好在暖气足，待在家里很舒服。那对情侣刚毕业，女孩在银行实习，男孩在房屋中介上班。女孩工作辛苦，每个月得拉几千万存款，下班后还在打电话给七大姑八大姨，让他们存钱。男孩总是打游戏，不思进取的样子。两人这种状态，无心管狗，大多时候都是我在看着。他们买的狗粮才几块钱一斤，随便撒在地上让它吃。我每次带狗出去散步，它都兴奋得不行。它很懂事，明白只有我有空对它好，总跟我挤在一张沙发里。

那年冬天，我窝在沙发里，看了许多书。有一本我很喜欢的《人各有异》，是E.B.怀特写的。其中有一篇是关于他被报社辞退后在船上打工的日子的。他写道：“每个人在他人生的发轫之初，总有一段时光，没有什么可留恋，只有抑制不住的梦想；没有什么可凭仗，只有他的好身体；没有地方可去，只想到处流浪。”可是我不想流浪，我只是无处可去。那时世界和我还没发生任何关联，世界的归世界，我的归我，它那么大，我能去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儿。

或许是老蜷在沙发上，那年开春后，我颈椎出了问题，严重到右腿上面失去知觉。我赶紧回了家，让妈妈带我去看病。后来有一天，那女孩突然在QQ上找我，她说她也回家了，不小心怀孕，回家把孩子流掉，家里父母不喜欢那男孩，他们就分手了。我安慰了她两句，问她，狗还好吗？她说，回老家不能带走，丢在小区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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